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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巴狗:从王朝贡品到民间宠物

十世纪中期,赵宋立国汴京(开封),在彤庭金屋之中,难免也有猧子的踪迹。宋太祖时代的进士宋白,撰写过这样的《宫词》:“春宵宫女著春绡,铃索无风自动摇。昼下珠帘猧子睡,红蕉窠下对芭蕉。”在春宵里,猧子与宫女相映成趣,闲适中颇有几分升平气象。坐享荣华二十年(976—997)的宋太宗,丰乐无事,更是一名超级的猧子迷。他在世养哈巴狗作伴,死后由哈巴狗守陵。据李至《呈修史钱侍郎桃花犬歌》云:

宫中有犬桃花名,绛缯围颈悬金铃。先皇为爱驯且异,指顾之间知上意。珠帘未卷扇未开,桃花摇尾常先至。夜静不离香砌眠,朝饥只傍御床喂。彩云路熟不劳牵,瑶草风微有时吠。

这头善解人意的桃花犬,作为猧子的名贵品种,在北宋后宫享受特殊待遇,不仅可以“傍御床”,而且“绛缯围颈悬金铃”,显然比它在唐代那群“毛香足净”的先辈,出落得更加光彩夺目了。太宗赵光义虽不算昏君,然而爱狗甚于爱民,这对大宋的国运,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蒙古族入主中原之后,以北京为大都。从穹庐走向宫殿,城市化的程度迅速提高。来自西域的“色目人”,也有不少成了元朝的新贵。犬马、声色和豪宴,林林总总,蔚为一代侈靡之风。据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四云:

国朝每宴诸王大臣,谓之大聚会。是日,尽出诸兽于万岁山。若虎、豹、熊、象之属,一一列置讫,然后狮子至。身才短小,绝类人家所蓄金毛猱狗。

元代的“大聚会”,也是一次猛兽博览会。在这则纪事里,陶氏用常见的猧子来形容罕见的狮子,借民间宠物来比喻“帝廷神兽”,表明元代蓄养“金毛猱狗”的人户,应有不少属于“寻常百姓家”了。

明王室代兴之初,立即颁令铲除元朝的胡习。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下诏“禁胡服、胡语、胡姓”,雷厉风行,震慑朝野。在一片排胡声中,“胡狗”的命运怎样呢?从文献看,似乎对它法外施恩,未加格杀。幸存下来的猧子能否逍遥度日,无从确知。到明代后期,此物仍得宠于太监,则有刘若愚《明宫史》“神宫监”条可以为证:

万历(1573—1620)年间,掌印杜用养一獬𤜞小狗,最为珍爱。

按明代宫制,杜用在神宫监的职务是掌管太庙洒扫和灯火,他珍爱的小狗,当也有机会出入庄严的殿堂。至于外省情况,有田艺蘅《留青日札》卷三〇,记明末杭州猧子的性状、数量和来源,明确具体,如数家珍:

今之矮爬狗,即古小狗之种,盖与中国狗交而渐高大者也。马镫狗,长四五寸,可藏之马镫中者。……今杭城此种甚多,其最小者,沈举人汝文家得一对自徐阁老处,紫毛可爱。

“徐阁老”即徐光启(1562—1633),此老道貌岸然,竟也养起小哈巴,并且赠予沈举人,可知明末京、杭两地的士大夫,对此宠物已有共好了。

入清之后,蓄哈巴狗之风,较前代更盛。十七至十八世纪,可说是哈巴狗的“黄金时代”。自北而南,同时存在三个豢养中心:北京、扬州和广州。狗主的行列,包括汉人、旗人和洋人。在市场上,哈巴狗待价而沽,已经完全商品化了。

1.北京

清代著名诗人王士禛(1634—1711),在《池北偶谈》卷二二谈及自己康熙年间在北京庙会上的一段经历:“尝于慈仁寺市见一波斯犬,高不盈尺,毛质如紫貂,耸耳尖喙短胫,以哆啰尼覆其背,云通晓百戏,索价至五十金。”渔洋先生不忘历史,还补上一句“亦宋太宗桃花犬之属也”。

李声振的《百戏竹枝词》,所记也是康熙时代的都门习尚。内有《哈巴狗》题序,介绍它的杂技本领如下:

狗之小者也,教其拱双蹄作拜状,或呜呜如唱,或设圈十余,令其往来循行,名“狗钻圈”。

这种“通晓百戏”的哈巴狗,既能街头献技,自然妇孺皆知。难怪《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写晴雯、秋纹众丫头轻狂笑谑,会将一副媚骨的花袭人讥嘲为“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到了乾、嘉之际,北京哈巴狗比康熙时代繁殖更多,但身价仍不减当年。黄竹堂在《日下新讴》“锦簟骄眠拂菻花”句下注云:“拂菻狗极小,今为京师土产。其种之佳者,值数十金。蓄养家怜惜爱护,甚于童稚。”黄氏不仅指出拂菻狗本土化的事实,并且披露“重狗轻人”的畸形心态,可能寓有对玩物丧志者规劝之意。

晚清北京的养狗专业户,为了投合“宫中”的好奇心,不惜用药物来控制狗种的遗传,培育出一种形体特小的“鞋狗”:

光绪庚(1900)、辛(1901)间,西人有自京至沪者,携鞋狗三只求售,索价百金,云得之宫中。此盖以人工之法为之:法取普通哈叭狗,搀朱砂于饭中以饲之,则所生者必小于常狗,又饲之如其母,所生者必更小。比至三四,小仅如鞋,售诸宫中,可得重价。

2.扬州

扬州位于长江、淮河会合处,号称“淮左名都”,是清代“两淮盐运都转”衙门的所在地,富甲东南,人文荟萃。扬州人在十八世纪追求“适性余闲”的诸多活动中,有一种就是“养小虎头狗”。据林兰痴《邗江三百吟》卷八云:

狗之为类不一,虎头狗较雄。扬城近日多自京都买来小哈叭狗,以取其灵,更取形之如虎者,藏而养之。但不在大,而在小。

看来“雄、灵、小”三字,就是扬州人到北京选购哈巴狗的秘诀了。

“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1687—1763),也是爱狗成癖的怪人。他遗世独立,不屑仕进,格调奇逸。汪鋆在《扬州画苑录》卷三,记下这位杰出画家与其宠物“阿鹊”的生死之交:

蓄一洋狗,名阿鹊,每食必设肉臡饲之。后阿鹊死,为诗哭之。

金农对阿鹊之死如此动情,难免在朋辈中传为佳话。著名诗人袁枚,写过一首《题冬心先生像》,内有“忽共鸡谈,忽歌狗曲”之句,指的就是金农为爱狗歌哭的故实。

3.广州

清代广州最著名的哈巴狗养主,是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平藩的“狗房”,与“虫蚁房”“雀鸟房”和“鹰鹞房”配套,建于越秀山下的沙地,“养关东猎犬及哈巴细狗”。王府的宠物养尊处优,有专人服侍:“狗有‘相公’‘小哥’之号。日令宫监衣锦衫抱之以游于市。”似此行径,不能不发人遐思,想象在平南王血腥统治下的广州市民,一旦逢到“小哥”们出游,恐怕对这类官狗是避之唯恐不远的。

康熙十九年(1680),尚之信于“撤藩”后被清廷赐死,他的“狗房”也散伙了。至二十四年(1685)粤海设关,洋人洋狗接踵而来,十三行成了新的宠物中心。下面是清凉道人的目击记:

予于广东十三行见洋犬数对,状如巨茄,与常犬初生者无异,色为黑、白、苍褐三种,摇尾点头,性甚驯扰,每对值番钱二三十元。

乾隆四十七年(1782),山东嘉祥举人曾七如,也在广州的荷兰馆亲眼见过被称为“短狗”的洋犬。当年按番钱论价的洋犬,估计是直接从澳门输入的,与北京土生的哈巴狗,同祖异宗:一从西域来,一从南海来。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一早已提供这方面的信息:“蚝镜澳多产番狗,矮而小,毛若狮子,可值十余金。”至于各类番狗的性状,《澳门记略》卷下已经逐一登录,就不赘引了。

顺带说明一下,尽管哈巴狗早已入画,而且南宋诗人王炎也曾在《题徐参议所藏唐人浴儿图》加以吟咏,“有犬斓斑受摩抚,与人习熟无猜疑”,但从画论的高度来论证其审美价值,则为清代广东画家所首创。嘉、道年间岭南名师郑绩,新会人,著《梦幻居画学简明》,在“论兽畜”章中提出如下的新见解:

狗为家畜,其形色固多,更有一种番狗,高三尺如小马,或黑或白或苍。又一种小番狗,毛长如狮,入画更趣。凡狗头如胡芦,耳如蚬壳,其腹则上大下小,其尾则常竖摆摇。种类虽多,不外实毛、松毛两种耳。画宜以写狮写马之法参之。

在这里,郑绩明确主张番狗可作国画题材,并对技法和造型精心策划。如果说这是在艺术理论上第一次为哈巴狗创立“画格”,也许不至于言过其实吧。

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猧子”。此中秘密,借用郑绩前面说过的话,就在一个“趣”字。哈巴狗既非门犬、猎犬,更不是力能负重的雪犬。如果仅仅着眼于功利,说“百无一用是哈巴”,并不过分。在历史和现实中,它之所以得宠,犹如鱼类中的金鱼、鸟类中的鹦鹉,完全是因为此犬具有常犬所无的那种观赏价值,能够牵动思绪,令后宫佳丽乃至文人雅士乐观其态、其慧,及其对人的若即若离的依恋。哈巴狗作为移情对象的独特作用,是任何其他物种所无法取代的。因此,从西域来的拂菻狗,尽管无补于国计民生,但对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毕竟带来了新的乐趣。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它才成为华夏文化中雅俗共赏的一绝,历千年而不衰。

关于哈巴狗源流的回顾,是一项“长时段”的作业,要跨越唐、宋、元、明、清五代。有关资料分散流失,犹如断线铜钱,难以收拾。以上粗略的考察,倘能阐述“猧子也是中西文化交流的镜子”于百一,作者到故纸堆中“寻狗”,也就不算是“可怜无补费精神”了。

最后,将爬梳所得的哈巴狗20个异名辑录成表,权当全章的小结。

表四 历代哈巴狗异名录

朝代

名称

地区

拂菻狗康国猧子白雪猧儿花子

高昌长安长安洺州

猧子桃花犬

汴京汴京

金毛猱狗

大都

獬𤜞小狗矮爬狗马镫狗

北京杭州杭州

波斯犬哈巴狗西洋花点子哈巴儿拂菻花鞋狗虎头狗洋狗哈巴细狗短狗番狗

北京北京北京北京北京扬州扬州广州广州广州

(本文原题为“哈巴狗源流”。摘自《唐代九姓胡与突厥文化》第212—220页,商务印书馆2025年5月版)

唐代蕃胡研究的经典之作

中外关系史研究的里程碑

《唐代九姓胡与突厥文化》是蔡鸿生教授的代表作。蔡鸿生先生早年受业于陈寅恪、岑仲勉二先生,长期从事中外关系史的教学和研究工作,本书即为蔡先生数十年唐代蕃胡研究的结晶。本书聚焦于昭武九姓胡与突厥汗国在中古时代的互动关系及其渗透现象,为我们描绘出唐代中原王朝农业文明、中亚绿洲城邦文明与漠北草原穹庐文明接触和交融的场景。

——编辑推荐

唐代九姓胡与突厥文化

(中华当代学术著作辑要)

蔡鸿生著

2025年05月出版

ISBN:978-7-100-24488-6

【内容简介】

九姓胡,亦称昭武九姓,指隋唐时期的中亚粟特城邦群体。粟特人以善于经商著称,是丝绸之路上的主要掮客,被誉为“亚洲内陆的腓尼基人”。作为商业民族,粟特人也是突厥胡化和汉化的媒介。突厥上承匈奴、柔然,下启回纥、蒙古,为六至八世纪亚洲内陆的霸主,对隋唐中国乃至波斯、阿拉伯均有重大影响。突厥与九姓胡之间婚姻互通、礼俗互渗、语言文字多所互借。

本书以九姓胡与突厥文化为研究对象,上编勾勒了九姓胡的城邦制度、东方聚落、礼俗文化及其与唐王朝的贸易情况等;中编集中讨论了突厥法与突厥社会,突厥汗国的军事,突厥事火、拜天、奉佛诸问题,十二生肖的起源和突厥方物等;下编则细致爬梳了狮子、哈巴狗、阿滥堆和汗血马在中国的行迹及其融入中国的过程。

本书不仅是唐代蕃胡研究的杰作,更是中古时代中外关系史研究的里程碑之作。全书文笔凝练,行文晓畅,充分体现了蔡鸿生先生的理论素养和驾驭史料、以简明清新文字书写生僻冷门历史的功力。

粟特壁画

【作者简介】

蔡鸿生 (1933—2021),广东澄海人,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1957年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后留校任教,1985年晋升教授。1991年起,兼任中山大学宗教文化研究所所长,创刊并主编知识性月刊《历史大观园》。2011年,被授予广东省优秀社会科学家称号。曾任中国中外关系史学会理事,中国海外交通史学会顾问。 蔡鸿生教授长期从事中外关系史的教学和研究,出版著作《唐代九姓胡与突厥文化》《中外交流史事考述》《俄罗斯馆纪事》《广州海事录》《尼姑谭》《清初岭南佛门事略》《学境》《仰望陈寅恪》《读史求识录》等。

目 录

序 季羡林

引言

上编 唐代九姓胡

一、昭武九姓的城邦制度和东方聚落

(一)胡与九姓

(二)九姓胡的城邦社会

(三)城邦政制的多重结构

(四)胡律

(五)得悉神和金破罗

(六)东方聚落的文化类型

二、九姓胡礼俗丛考

(一)家庭

(二)婚姻

(三)丧葬

(四)居室

(五)服饰

(六)饮食

(七)岁时

(八)节庆

(九)兴贩

(十)胡名

三、九姓胡的贡表和贡品

(一)贡道和贡期

(二)贡表分析

(三)贡品类释

(四)从贡品来源看九姓胡的国际联系

四、毕国史钩沉

(一)毕国的政制和民生

(二)毕与祆和佛的关系

(三)“饆饠”及其汉化

(四)史事年表

中编 突厥文化

一、突厥法与突厥社会

(一)问题和方法

(二)突厥法概述

(三)余论

二、突厥汗国的军事组织和军事技术

(一)兵制

(二)装备

(三)战术

(四)结论

三、突厥事火和拜天

(一)突厥事火的起源

(二)祆神与突厥

(三)天神崇拜及其观念

(四)沟通天人的“巫”

四、突厥奉佛史事辨析

(一)北周京师突厥寺与木杆可汗父女的信仰

(二)他钵奉佛与北齐传经

(三)“拂云祠”辨

(四)一场围绕“起佛老庙”的汗庭之争

(五)西突厥人如何走上“极敬三宝”之路

(六)余论——突厥宗教地理鸟瞰

五、突厥年代学中的十二生肖

(一)突厥生肖历研究概述

(二)突厥纪年的类型

(三)古突厥碑的生肖系列及其变异

(四)突厥是十二生肖的故乡吗

(五)九姓胡与生肖历在突厥的传播

六、突厥方物志

(一)突厥铁

(二)突厥马

(三)突厥雀

(四)突厥酒

(五)突厥白

(六)突厥帐

下编 西域物种与文化交流

一、狮在华夏

(一)狮从西域来

(二)古代中国人的狮子观

(三)狮子形象的华夏化

(四)民俗中的狮子

(五)“狮子吼”——从佛的法音到人的呐喊

二、哈巴狗源流

三、唐代名禽阿滥堆

(一)阿滥堆的性状

(二)唐玄宗与阿滥堆

(三)康熙皇帝的“阿滥”说

(四)“阿滥堆”音义试探

四、唐代汗血马“叱拨”考

(一)唐诗所见的“叱拨”

(二)叱拨和什伐

(三)叱拨“汗血”之谜

附录 古突厥于都斤山新证 波塔波夫

书目举要

索引

后记

饆饠返回搜狐,查看更多